# 植物不顾一切

今年春天,无花果树死了。

三年前的那个春天,我在淘宝上网购了这株无花果树,种在了我家窗外平台上。原本我就喜欢种植,疫情前已经种下了月季、睡莲和大麦,还有一些草花,都养得不错,颇有一些能越冬的植株。

那时我家里有一只折耳猫,每次我出门给植物换盆、浇水或者是剪枝,他都在一旁守着,两眼紧盯着我的每个动作,像是在监工,怕我不认真干活,不小心伺候他的植物。后来,他得了胰腺癌,死了。我就想着,要把他的花园扩大种植规模。那时动态清零政策正紧,出门不容易,我额外有正当理由不去参与社会竞争。我的理想,是在窗外种出大树,许多年后抬眼,亭亭如盖的那种景象。终于,被封控在家时,我网购了各种规格的大花盆,买来了许多种属的树苗:腊梅,海棠,红枫,樱桃,石榴,冬枣,黄桃,蓝莓,还有无花果。

在北京室外,用盆栽种树,不容易。病虫害是个问题。拿月季来说,它最容易生病,既有红蜘蛛这样的虫害,又有白粉病这样的真菌感染,还有根癌病这样的细菌感染。我给它们打药,各种药剂,拌在土里,喷在叶面,灌入根中。打药的工具,先是买了手动喷壶,感觉不够精确,又买了电动喷雾器,背在身上才感到过瘾。用高精度的电子秤将药品称量计重,按照说明书的规定配比,再二次兑水。打药的时机,为了让药效起到最佳效果,要等到太阳落山,夜色降临后打着手电筒,给植物们喷药,叶面叶背,务必均匀喷到,盆土表面和植株茎秆,也不能有一丝漏过。即便如此,月季还是会生出奇奇怪怪的病来,没有红蜘蛛了,就长出蓟马和蚜虫,好不容易高温把蓟马热死,又长出黑斑来,药剂越买越多,我总是背着喷雾器,喷个不停。

更厉害的,是春天的大风。种树之前,我很少留意北京的风。二十年前北京上大学,第一次遇到沙尘暴,出一趟门,嘴里灌满沙子,让我想起来村里养的鸡,会主动啄点沙子,帮助消化,我就吞了下去。扩大种植规模之后,我才注意到北京刮风的季节性,夏天和秋天少风,冬天和春天多风。我种的植物,大多在冬天休眠,冬天大风影响不大。但春天,它们刚刚苏醒,展出第一缕嫩芽绿叶,一顿大风呼呼刮过,满地狼藉,新枝也被吹断。

为了防风,我想了好多办法。刮风时,我就把它们搬进室内,风停了就搬出去。但这种方法,不适用于大树,也不适用于上班、出差、爱睡觉的人类。后来我给一部分树木套上袋子,袋子和袋子之间连起来,那景象,连营数十米,周瑜和陆逊见了都要窃喜。

大多数树,都没活过第一个春天,只剩下蓝莓和无花果。活下来的蓝莓,是比较矮壮的品种,放在角落里,可以在烈风中存活。但蓝莓树对于土壤要求很高,需要酸碱度在4.5-5.5之间。北京气候,土壤会逐渐碱化,如果不及时更换土壤或者调酸,蓝莓树会逐渐凋零。再一年,蓝莓也从我的窗外淡去。

我真正种成的树,只有无花果。它不怕大风,刮坏了会再长出叶子。它不挑土壤,不施肥也行。它不生病,不招虫,长时间忘记浇水,靠着室外的雨水,它也能熬过来。它不顾一切,结出紫红色水滴形的果实,我丢进嘴里,清香甜蜜。

无花果有花。将它的果实切开,一排排的内瓤,就是它的花,学名隐头花序。无花果把自己的花藏在果实内,要得到它的花蜜,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。付出这种代价的动物,叫做榕小蜂。

无花果叶子宽大,深裂如同巨人的手掌。《旧约》中,在伊甸园吃下智慧果后,生出羞耻心的亚当和夏娃,从无花果树上摘下叶片,遮挡自己的身体。我摘下这棵无花果的叶子,只一片就足以覆盖我的生殖器和腹股沟。叶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闻起来很舒服。它的叶柄折断处,会流出乳白色的汁液,黏在身上,不容易洗净。

这棵无花果,已陪我在北京熬过了三个冬天。但这里,并非最适合它的地方。它的品种是紫色波尔多,原产地在欧洲南部,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,到北京难免水土不服。按照美国农业部的划分,紫色波尔多的耐寒区在第七区到第十区,而北京的耐寒区是第七区。在北京种植它,需要采取保暖措施,才能越冬。

我没有给它采取过保暖措施,总觉得它怎么都可以度过。于是,它春天展叶时间越来越晚。起初是四月底,然后是五月初,今年一直等到五月底,它仍然没有发芽。它的枝干上,鼓起来一个个小小芽点,我每天都去看一看,总觉得有变大一些,更肿胀了一些,总觉得它正酝酿着崭露头角,等我第二天起床,就朝我伸个大大的懒腰。倒春寒时节,我恨不得全球变暖再加速一点,变华北为江南!

夏天的雷声越逼越近,月季花开花谢已好几轮,我撒下的辣椒种子,已经长出挺拔的枝干,开出一朵朵白色的小花。我种下的大麦和燕麦,高到小猫在里面打滚和狩猎。辣椒的白色小花一圈圈凋谢,显露出青青的童年小辣椒。绣球花,正在蓄力,等待着绽放出无尽的夏天。但我的无花果树,仍然没有动静。

我家狸花猫喜欢这片植物。他精力过剩,家里关不住,只要天气允许,一定要出门玩,否则绝不准许人类工作或者睡觉。他会藏在燕麦丛中一整天,狩猎着路过喝水的鸽子和喜鹊。和鸽子不同,喜鹊是他惹不起的动物,我告诉他,曾经有一只猫因为狩猎喜鹊,被报复过好几个月不敢出门,但他不信我。有一天,他捉住了一只喜鹊回家,吓得我连连向喜鹊道歉,立刻放了。从那以后,喜鹊会成群结队在空中盘旋,大声骂他,朝他俯冲挑衅,每次他都悻悻地躲回家,拿人类撒气。有时候他会捉住可怜的壁虎,壁虎只好断了尾巴逃生。过一阵子,我看到他再一次捉住的壁虎,新长出来一节尾巴,一层层深浅相间的环纹,断尾处泾渭分明。

因为他喜欢出门玩,我就停止了对植物用药。无论病害还是虫害,我都顺其自然,不管不顾,至多会剪掉一些病枝,在复用旧土前,在太阳下晒几天。然而,植物不顾一切地生长,反而很少生病。北京的大风,这时帮助植物吹走了害虫,把空气吹进闷湿的土壤里,帮助它们更健康地活了下来。月季们也不再柔弱,就算长了红蜘蛛,或是长了黑斑,剪掉一些病枝,顶多再控控水,就健康如初,完全看不出来曾经病恹恹柔弱的样子,不断地开出缤纷的花朵来。

无花果种在公共平台上。我家在四楼,一到三层是底商,底商连成一片,将相邻的两个楼房连在一起,所以从我家窗外望去,是一大片平台,远远地连接着隔壁那栋楼。这片平台,平时没有多少人可以上来。我数了数,连同我家在内,两栋楼一共有六户人家的窗户,直通这个平台。我们改造了窗户,开了一扇门,可以通往平台。还开了个圆形猫洞,专供狸花猫进出。但他不喜欢猫洞,只走门。天气好的日子里,他会在凌晨四五点把人类打醒,要求开门让他出去。

我的邻居们喜欢我种在平台上的植物。疫情期间,我种植了大量月季,连缀成海。楼上的邻居站在窗口,和我打招呼,她家里有一株茉莉,精心照料,却只长叶子,老不开花,问我怎么回事。我看了看,告诉她,大概因为缺光。茉莉喜光,阳光不足就会徒长,需要尽可能让它得到足够的阳光,实在没办法,就买一台补光灯。在她身旁,一只大橘猫,端坐在沙发上,邻居说,这只大橘十一岁了,曾经还有另外两只猫,分别在十三岁和十五岁时过世了,就剩下大橘孤零零一只猫。我想起来,我刚开始种植时,平台上离我最远的一户人家,有一只黑猫,也爱出门玩,我碰见她好几次,一双湛蓝的眼珠子温和地看着我,始终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那家人当时告诉我,这只黑猫二十岁了。来年,我就没有看到过这只猫出来玩,忍不住往这家窗口多看过几眼,却再也没有看见过那双湛蓝的眼睛。

我们曾亲眼见到一只蓝猫坠楼。砰的一声,站在窗口的狸花猫吃了一惊,我看到一只英国短毛蓝猫,躺在平台的水泥地上,就在我种植的那片燕麦不远,出去摸了摸他,已经没有生命了。我通过物业找到了他的主人,住处比我高二十层楼,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,我叫主人把猫咪带回去,好好安葬,可两人都不敢触碰自己猫的身体,男孩对我说:我害怕。我只好找出布袋,把猫的身体装起来,递给他。

与我家呈对角线的人家,复刻了我们的做法,改造了窗户,也在窗外种植物,但这家人偏好蔬菜,种了西红柿、茄子、韭菜、辣椒和黄瓜。有一天,一只中华田园狗突然出现在她家小小的菜园里,围绕着主人撒欢。主人出门后,把她独自留在平台上,她没办法,跑来我家门口求助。我去敲门,看见她家里没有人,只好给她拿了一碗水和一些猫粮,放在她家门口。但直到第二天,她也没吃猫粮,可能是和猫吃不到一块去。主人说,她平时住在乡下,这次过来玩,在家里老折腾,所以放在平台上让她消停会儿。

今年,我意外地又见到了她。她慢慢吞吞,见了我也不愿意理睬。主人给她剃了毛,露出皮肤,瘦骨嶙峋,比我上次见她缩小了好几圈,判若两狗。主人说,她今年十五岁,得了心衰,终日吃不下饭。我摸了摸她的头,她温顺地忍受了下来。

在我家南侧的邻居,是一对老夫妇,抚养着两个小女孩,在这个平台上养过好多动物。先是一只兔子,这只兔子平时被关在笼子里,有时候被放出来玩,她看见狸花猫,就主动扑过来打招呼,但狸花猫总躲着她。兔子嘴馋,爱吃嫩叶,春天来到我的花园,偷吃嫩芽和新枝条,她比北京大风还厉害,所到之处光杆。狸花猫不争气,就默默在一旁看着兔子胡作非为,我只好自己拿棍子赶她走。第二年,我为了保卫我的植物不受兔害,准备了一些大白菜,但这只兔子没再来光顾。我再也没有看见她,那津津有味吃植物的三瓣脸也在我的平台上消逝了。

后来,这家人捡了一只白色母猫,这只母猫刚生下六只小狸白,一共七只,关在平台南侧的铁笼子里。有一天,我看见猫妈妈把小猫挨个叼到我家门口,放在植物遮挡的阴影处。我叫来邻居,请她把猫抱回去。自那以后,我经常去喂猫。六只小狸白,非常能吃,母猫都要给它们吸干了。我就经常单独喂母猫吃东西,但她总会让自己的小猫先吃。六只小狸白中,有一只体型最小最弱,我管她叫老六,我把她放在掌心,她就在五指间打滚。老六虽然瘦小,但抢奶吃的时候,非常勇猛,面对着比她强壮许多的兄弟姐妹,从没有放弃过,永不放弃地往妈妈身上挤。我仔细看了看老六,她不仅瘦小,尾巴有点变形,我问出来玩耍的女孩们,怎么回事,姐姐说,妹妹踩的,因为好玩。姐姐说,妹妹还经常把小猫扔到空中,看小猫怎么摔下来。姐姐对我说这些话时,妹妹在一旁发出响亮的笑声。姐妹俩都是可爱的小朋友,我蹲下身,告诉妹妹,小猫会疼。后来,我每次看见她,她都热烈地和我说,叔叔你看我抱着小猫。过了两个月,有一天我回家去平台上看她们,发现只剩下两只小猫。我问邻居,邻居说其余的猫送人了。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小六,掌间总能见到她的小脸。

留下的这两只,被认为是六只小狸白中最强壮的。每天我家狸花猫出门,也要先去看她们。她们非常淘气,每天在平台上跑酷,跑累了,就来我家吃猫粮,我家狸花猫在一旁慈父般守着。冬天来了,邻居把小猫笼拿回家里。等到开春,我等了好多天,还是没见到这两只小猫,我问女孩们,小猫呢?她们说,又送人啦!送去哪里,她们年纪小,也说不上来。我和狸花猫,都再也没见到她们。

这家人还养过一只小泰迪,经常跟着老太太在平台上干活。在平台上干活的只有老太太,我从来没见过她老伴上来过。许久没见到小狗,我问老太太,泰迪呢?老太太说,有一天突然就死了。现在,她家就剩下一只大陆龟,还养在平台上,有时全家出门,就把陆龟托付给我,我就让大龟在植物边上晒太阳。

好几年过去了,我既不再担心病虫害,也不会害怕大风,我唯一感到恐惧的,是高空抛物。几年下来,我发现,人类什么都会往窗外扔。吃剩的面包果皮和骨头,喝完的牛奶袋矿泉水瓶和罐头,抽完的烟头和烟盒,油盐酱醋茶及其包装,我每天都得去捡,以免被狸花猫当成狩猎成就叼回家。有时候,在月季枝头,我会看到用过的安全套,如同被判处绞刑的罪犯,挂在月季的刺上,有一张苍白的脸。好几个月,我每天都会捡到开塞露。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有一位邻居,把他用过的开塞露,从窗口扔到平台上来,日日如此,坚持不懈。这种开塞露,形同一把锥子,手柄处膨胀成椭圆形,尖端有蓝色帽盖。有一天,这位高邻把包装盒也扔了下来,麦迪海牌开塞露,包装盒居中有开塞露三个大字,后面还细心地用括号括了三个小字,含甘油。我经常想象这位邻居,长什么模样,过着怎样的生活,因为何等原因,需要把开塞露用完后就扔到窗外。我想不通。

我最害怕的高空抛物,是酒瓶子。光是330毫升的铝制啤酒罐子,就杀死了我不少植物。在种植辣椒的盆里,我埋了几块姜,它长出来的圆柱形茎秆挺拔,四周叶片披如蓑衣,像一位独钓寒江水的高人,我时常凝视着它。有一天早上,我发现它被天降之物砸断了,倒在花盆里,叶子仍然披挂有序,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尊严。凶手是一个啤酒罐。

更厉害的,是玻璃酒瓶。有一天,我在平台整理植物,耳边响起了爆炸声。茫然四顾,原来是一瓶牛栏山二锅头,已经在身边碎成渣。我抬起头,往上比我高二十多层的窗口,一位平头男子手里还拿着另外一瓶酒,咧嘴正冲我笑。我想,这不仅是高空抛物,而且是故意杀人。从这一天起,我就把狸花猫禁足了。这位邻居后来持续扔下他喝完或没喝完的牛栏山酒瓶子。他时常呕吐,就站在窗口往外吐,将其下的二十多户人家窗口都涂满了呕吐物,包括我家。那景象,看起来和闻起来都像是丧尸屠城,污秽遍布楼体,酸臭直冲天灵盖。我的植物们,被迫淋着这个人类的胃容物,一言不发。

报警是没有用的。我为此报警五次,还联合其他邻居集体报警,公安机关无动于衷。警察说,我看你们不是没人受伤嘛。直到有一天,这人向银行门口抛下了砖头。如前所述,我家楼下一到三层都是底商,其中一部分是一家国有银行营业部在用。扔酒瓶已经不能满足他了,他搞了一些砖头,砖头落在银行保安面前,吓坏了前来办理业务的顾客。国有银行报警了,公安终于把他拉走了。

后来风来光顾,雨水几度降临,我心中愤怒仍未消时,我的植物上却再也看不到这个人类的痕迹,如同他不曾犯下过这些罪行。

夏天来了,但无花果始终没有展叶,我不得不接受了它的死亡,我仍然把它和它的盆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上。慢慢地,我的注意力被其他植物吸引。有一天,我的月季盆中,长出了一株我不认识的藤蔓。它身姿妖娆,叶片卵状心形,攀在窗户上。我不知道它是谁,却被它美貌所摄,没有打扰它。有一天上午,它开出来一朵喇叭形花朵,半蓝半白,花梢凝结着露珠,不知道是谁的眼泪。它午后就凋谢了。原来,它就是牵牛花,难怪日本人叫它朝颜,因为它上午开放,下午凋零,只露脸半日。它让我想起,我刚刚种植睡莲时的惊讶。种下前,我只当这名字是某种意象,但等它开花时,我才知道,它真的是要睡的:每天日出,它升出水面;每天日落,它慢慢地落回水面之下。原来,它果真是有强烈昼夜节律的花朵。

有一天,我为了欣赏牵牛花,特意早起,不意间瞥见我的无花果树根间,跳出了一点什么。原来,它放弃了三年来长成的全部枝干,从根部重新生长,破土而出,不顾一切地生长。在它的新叶下,一只断尾的小壁虎,静静地注视着我。

亲爱的你,如果你读到了这里,我希望和你分享榕小蜂的故事,这是我这篇文章中我最喜欢的故事,希望你也会喜欢。无花果即将成熟时,会在果实底部留出针尖大小的孔洞。雌性榕小蜂,身型两毫米左右,会钻入这个孔洞。她不顾一切,折断翅膀,挤爆内脏,只为进入无花果。当她付出了一切,钻了进去,这一朵无花果就为她封闭了自己的孔洞,再也没有别人可以钻进来。奄奄一息的她,在生命消逝之前,要掏出携带在身上的花粉,为这棵无花果授粉,然后尽快把自己的卵,产在无花果的花房之中。这时,她死在了她的无花果里,无花果会分解出蛋白酶消化她。假以时日,她的后代孵化出来,雄性先孵化,出生后立即给雌性受精,然后在雌性孵化之际,努力地为雌性挖出一条生命的通道。雄性小蜂不顾一切地挖,他折断手脚,折断身体,终于挖出来一条路,但这还不够。他要把自己的身体置于洞口,任由蚂蚁或者其他猎手啃食,为在他身后逃亡的雌小蜂争取了那关键的几秒钟。下一个轮回里,这位雌小蜂将重复她母亲的征程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无花果,不顾一切。

我种植的无花果是人工选育品种,并没有榕小蜂在内。即便如此,我眼前常常出现奋不顾身的榕小蜂们。两个月前,我路过韶关南华寺,寺中有好几株菩提树,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,菩提树是榕属植物,与无花果同属,它也是单一地依赖榕小蜂授粉繁殖。两千六百年前,当悉达多在树下证悟大道时,榕小蜂正在他头顶不顾一切地轮回。

从韶关坐火车回北京的第二天,我正准备出门给植物浇水的时候,平台上突然落下一个陌生女孩,她在邻楼从更高处跳了下来。我走近她,看到她满脸是血,躺在平台的水洼处。她的妈妈正站在她跳出的窗前,不知所措,悲鸣震耳欲聋。在警察和救护车到来之前,平台上的时间凝固了。女孩缓慢地将身体转向我,向我伸出右手,我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看着我,轻轻对我说:好疼。

我眼前出现了很多景象。我因病去世的折耳猫,他那么热爱这片花园。一位因病跳楼的老师,他曾经如此热爱过这个世界。曾经努力地活过的一切生命。当然还有我自己。

我对她说:别怕,你会好起来,以后都不会有事。

不管多疼,你和我都会活下去,不顾一切。